第二回 南武盟(上)

黄昏时分,参加风华大会的青年俊杰已陆续入庄。一汉子经过空地,见净石正自练着少林大力金刚掌,主动上前同他攀谈。此人身材魁梧、粗眉方腮,约三十左右,乃是北武林盟主管云帆之子管丹阳。少林派与北武盟所在的巨鹿山庄离得近,方丈无量与管云帆私下也常有往来。管丹阳说起自家家传武学是管式刀法,修习时常觉刀法过于刚猛,容易令人生畏。比起使刀,自己倒宁愿多练一练拳掌,向净石虚心请教了几式擒拿手的功夫。

管丹阳性情豪爽,落落大方,净石与他一聊之下十分投缘,不知不觉到了晚宴时分,于是结伴而行,同赴晚宴。

夜幕降临,向全真在南院中设宴款待众杰,美酒佳酿,山珍海味。台上夹菜的是象牙镶玉筷,碗碟用的皆是汝窑青瓷。饮的是西域葡萄酒,以五彩琉璃为杯。净石是出家人,不食荤饮酒,后厨就专门为他还有几位僧人单独做了精致的素斋,奉了上好的西湖龙井茶。净石从小在少林过惯了朴素日子,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每一道菜入口下肚都觉得好吃,却道不出个所以然来。他见众杰推杯问盏,举止大多彬彬有礼,生怕自己如往常那边大口吃菜有辱斯文,便也收敛了几分,将动作放缓了些。

席间,时不时有各门各派的人前来以酒敬茶,互报名号。净石知道这些人都是此次大会的会友,默默记下了他们的门派姓名。今早在西湖畔见过的公子哥、书生、龙诗雨、白衣男子、还有那对少年夫妻也都出现在了筵席中。

龙诗雨来自江南四大世家之首的名典山庄,上面有两位兄长,家中排行老三,更有着“金陵第一美人”的称号。那富贵公子哥是福州风间派掌门独子,名叫边英杰,模样虽生得有几分俊朗,却是出了名的大臭嘴。歪嘴书生是嵩山派大弟子刘志信,一手判官笔使得十分精妙。凤眼的白衣男子名叫陆梅生,是浮翠山庄的三弟子,与向焱坐在一处,时常私下在耳畔说悄悄话。那对少年夫妻分别是:嵊山派少掌门水思极,名号为“玉剑君子”;与漕帮帮主独女颜亦欢,江湖人称“雪泥飞鸿”。水思极与颜亦欢夫妻二人整晚依偎在一块,耳鬓厮磨,恩爱异常,羡煞在场诸多未婚男女。

龙诗雨将净石视作恩人,为表谢意,连饮了三杯,面颊绯红。不少人眼都看直了,再看净石,不免有些不善。于是不断有人去向净石敬酒,言语挑衅两句,净石打着哈哈,以茶代酒,来者不拒,叫那些人没了趣味,便不再理他,自顾自继续饮酒寒暄起来。

净石见终于无人前来,自己也憋了一肚子水,忙去寻茅厕解手。解决了一泡急尿,心情酣畅不少,出来走至别院,四下无人,甚是清净。

净石抬头观月,见月色皎洁,忽而玩性大起,伸手对着月亮比了个圆,将月亮框在手中。一少女突然娇声道:“喂,少林派的和尚都像你这么幼稚的吗?”

净石微微一惊,见身旁站着一个红衣少女,腰间系了条镶金纹龙玉带。杏眼柳眉,一张精巧的瓜子小脸,或许是刚饮了酒的缘故,脸蛋红扑扑的,嘟着个小嘴,娇蛮可爱。

净石想起刚刚席上曾见过她几次,这红衣少女是琼山派掌门之女夏紫纱,与她父亲夏苍穹,向全真一家、管云帆、无量大师、德言禅师同坐一桌。他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问道:“夏姑娘,你不跟着夏掌门应酬吗?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夏紫纱翻了个白眼道:“我高兴,你管我!”说着,也模仿净石刚刚的样子,伸手框住月亮,看了一会儿,无趣地放下手道:“哼,杭州的月亮,一点也不比我们琼州的好看嘛。”

净石道:“天上的月亮就这一个,太阳也是同一个,在哪儿看都没有什么分别的。”

夏紫纱道:“你听过‘海上生明月’嘛?”

净石道:“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夏紫纱道:“我们琼山派就在海边,每晚瞧见的都是海上生明月。月亮立在空中,海面上是一波又一波的银光,那才叫美呢。”

净石羡慕道:“小僧还从未见过海呢,夏姑娘这么一说,还真想去看看了。”

夏紫纱挺起胸脯道:“那还不简单,等风华大会结束后,你可以来琼州找我,我带你去看呗。咱们那儿好吃好玩的可多了!哎,少林寺是怎么样的,好玩吗?听说少林寺不准女人进去,是不是真的?”

净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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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的确有过明令,禁止女子进寺。不过这条戒令早在二十年多前就被上一任方丈法亮禅师废除了。法亮禅师说,《阿含经》有言:‘尔时无有男女、尊卑、上下,亦无异名,众共生世故名众生。’若连我们佛门之地都先起了分别心,又如何能让世人理解众生平等之道呢?”

夏紫纱笑道:“原来可以去了啊,那等我哪天寻了空,去趟少林寺玩玩。”

这时,外院传来一阵喧闹声,像是出了什么动静。一个破锣似的女声从宴会场那院传来:“管云帆!你身为堂堂北武林盟主,欠债不还,还要脸不要?”净石与夏紫纱对视了一眼,急忙赶了过去。

只见一个扛着长枪的女子站在院中,竟是今午净石、无量、德言三人在集市内遇到的那个星罗教的人。她身旁站着一个青脸男子,颧骨内陷,手腕上捆着一根十三节亮银鞭,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阴寒之气。

那对星罗教男女径直闯入了南武盟的地盘,又指明道姓喊着北武盟盟主管云帆的大名,显然是要来捣乱的。众杰有的恼怒,有的疑惑,有的惶然,却因不知这些人是什么来头,均不敢擅自出头。

净石不知发生了何事,走到管丹阳身旁问询,管丹阳眉头一皱,看着应该是知道些什么,嘴上却说不知。净石想起无量法师叮嘱的话,便不再问,随着众人静观其变。

向焱带着妹妹向淼、同门师弟陆梅生一拥而上,挡在这对男女面前。向焱怒道:“来者何人?竟擅闯我浮翠山庄!若敢在此滋事,休怪我等无礼送客!”

那女子啐了口痰,骂道:“就凭你们这几个毛头小子,姑奶奶我进得来,你也没本事送走!管云帆呢?喊他过来!”向焱见她如此粗鲁,怒火上涌,当即从腰间拔起长剑。那青脸男子见状,嗖一声甩出亮银鞭,打在向焱的手腕上,他手中的剑登时脱落在地。向焱急忙扶住自己的手腕,疼得眉毛拧成一团,陆梅生急切地上前查看:“可受伤没有?”

向淼见兄长被伤,立时抽出眉间刀,双脚一蹬,直刺向那青脸男子。那名矮胖女子见状,迈上前一步,双臂使劲,横甩枪杆,与向淼的单刀相撞。只听“当啷”一声,向淼愣在原地,她手中的刀断作两截,而樊熊的枪杆上只出现了一条浅浅的白色刮痕身。净石心中暗惊:“这就是明枪会的武器吗?”

管云帆快步跃到向淼等人身前,喝道:“樊熊、柙虎,休得对小辈动手!有事尽管冲着我来!”众人听到这两个名字,心中一凛,暗想:“樊熊、柙虎,星罗教十大高手……他们是魔教的人!”管云帆又回身对向焱、向淼等人道:“世侄、师侄女还请退下,这里交由我来处理。”

樊熊道:“少假惺惺的了。管云帆,你欠我们明枪会的五千两银子,究竟打算何时奉还?”众宾客面面相觑,不知是真是假。

管云帆道:“那笔钱我提货时就已缴付。双方白纸黑字签名画了押,明明是你们明枪会不肯认账。”

樊熊冷笑道:“既然这么多人在场,那就让大家伙儿评评理。两年前,这位管盟主曾向我们明枪会购入一批霹雳弹和火药,支付的是山西票号戳章的银票。”说着,她从怀中掏出了一把银票,亮给众人看,继续说道:“我们明枪会一向都做正经买卖,最讲究交易诚信。收到银票后,我们因事务繁忙,隔了一年再去的山西票号兑换银两。结果呢,那家票号拒不认账,不肯支付银两,非说我们明枪会归属魔教,和中原武盟势不两立!哈哈哈哈!我星罗教是神是魔,岂是由你们说了算的?”

一人大喊道:“你们就是魔教妖人,擅闯山庄,没有冤枉你们!”说话者从前院赶来,他身形微胖,乃是山庄内的守门弟子洛西东。洛西东对向全真喊道:“师父,方才这二人强闯山门,弟子们无能,没有拦住。”

向全真见他走路一瘸一拐,问道:“你这腿是怎么伤的?”

洛西东看了樊熊一眼,低下头来,没有做声。向全真立即会意,转头看向管云帆,道:“管兄,这两个明枪会的人因你而来,却打伤了我的弟子,还得请管兄给个交代才是。”

管云帆道:“向兄莫慌,我来替樊大姐将事情说完。那家票号拒不肯兑换,以这位樊大姐的性子,又怎肯善罢甘休呢?她将那家票号里里外外扒了个遍,这才发现,他们早在两个月前被魔教九莲会洗劫一空。那家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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号生怕此事外传会引起挤兑,故不声张。”

众人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纷纷替管云帆抱起了不平:

“人家管盟主付银票的时候人家票号还好好的,是你们自己不早早兑钱,干他什么事!”

“你们魔教做贼喊抓贼,抢光了票号,还怪票号兑不出钱,厚颜无耻!”

“魔教贼子一贯不讲理,有什么好说的,我们这许多人,还怕了他们不成!”

樊熊破口骂道:“姓管的!够了!你他妈的少张口闭口一句魔教。我明枪会和九莲会各行其是,互不相干,他们是他们,我们是我们,少硬扯到一块儿!再说了,当初是你巴巴的来找我们买弹药,明枪会可曾因你是中原武盟的人就给你缺斤少两,拿残次品来充数了?”

管云帆道:“一码归一码。明枪会制造的武器弹药堪称一绝。但这购买的钱银,我确实没有赊欠你们一分一毫。”

樊熊道:“看来,这钱你是说什么也不肯还了是吧?”

管云帆道:“樊大姐,何必胡搅蛮缠?在场众位都可见证,这钱,我北武盟白纸黑字,明码实价地付了,至于你们为何迟迟不兑,又为何偏要兑前洗劫了票号,那管某,可猜不透了。”

这时围观人群中一人忽高声道:“管盟主此言有理,这就好比嫁新娘,难不成新娘子嫁过去生不出儿子,还要赖到娘家人头上,非要那老丈人、丈母娘再赔一个能生的女儿过来不成?”

众人顿时哄笑,扭头看去,却是那风间派的公子哥边英杰,他见众人眼光投来,便笑嘻嘻抱拳致意,面有得色。

樊熊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喝道:“你这小子,想找死啊!”

柙虎深知樊熊空有一身蛮劲,吵架斗嘴却完全不得要领,他将亮银鞭一抖,沉声打断道:“别与旁人白费口舌了,正事要紧。”

边英杰闻言讥笑道:“正事?莫非……二位同是前来参加风华大会的,不是来要钱的?我就说嘛,魔教也不至于穷到这份上……”话未说完,樊熊已是大怒,也不见她身形移动,边英杰只觉眼前一花,眨眼寒芒直扑面门,不由大骇,“啊哟”一声大叫,向后跌去。

樊熊和边英杰本就站得近,她手中那奇形长枪去势如电,旁人眼睁睁救援不得,眼看就要血溅当场。恰柙虎银鞭甩出,一抽一卷,樊熊被卸去力道,却是不急不慌的回腕一抖,只听“啪”一声闷响,那长兵结结实实打在边英杰屁股上,他正往后跌,被这大力一击,顿时往前一扑,摔了个狗吃屎。

樊熊笑吟吟收了兵器,抬手道:“哎,孙儿免礼平身,何必行此大礼啊,哈哈哈哈!”边英杰迅速弹起,脸红得要滴血,恨不得当场挖个地洞钻下去。也不敢回嘴了,捂面默默隐入人群。

场面一时寂静,众人见这魔教虽只来了二人,但出手精妙,兼又配合严谨,不免暗暗忌惮。

樊熊仰头想了想,忽然有了主意。她伸手指着向全真,喊道:“哎,管云帆他不肯还钱,向全真,你肯不肯替他还?”

向全真没想到这锅还会扣到自己头上,顿了片刻才说道:“这是北武盟与贵教之间的纠纷,向某不知内情,不便插手。不过,若星罗教真在钱银上有难处,我南武盟有余力,也当为武林同道出一份力,这些事可延后再议,只不要伤了和气就是。”

管云帆抱拳道:“向兄高义,我们中原武盟从来是南北一心。北武盟与星罗教早就两不相欠,不过……”他顿了顿,看向樊熊、柙虎二人:“若是贵教手头紧,要找向兄借钱时,那借据可是万分要紧,定要弄得清楚明白,不要又出了如我北武盟票号之事。届时,我管某也愿意做个见证。”说罢抱拳向四周团团一揖,道:“诸位也可见证。”

柙虎叹了口气,已经不想说话。

樊熊扫了院子一圈,看到了人群中的管丹阳,眉头一抬,拍了拍他的背道:“柙虎,我说不动了。你想些别的法子跟舵主交差吧。”柙虎顺着樊熊的眼神看去,淡淡说道:“那就按老规矩吧。交不上钱,那就交人。”话音未落,他一个箭步冲向了管丹阳,“唰”一声抛出亮银鞭,套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到面前,抬手就扇了他一巴掌。柙虎身法之快,形同鬼魅。管丹阳猝不及防,被打得耳中嗡嗡作响,嘴角也流下一丝血来。

管云帆脸色大变,大喊一声:“住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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