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沁雪番外2

劫囚是死罪,多杀几个人同样。

把所有的目击者全都杀掉,再放一把火,把痕迹处理干净。

这样他们带着大小姐一家离开,官府根本没有线索。就算他们能找到蛛丝马迹,那也是许久之后,那时他早就把大小姐一家安顿好了。

那些人的确是江湖人,而且训练有素,脚步轻捷,立刻就有十几人冲着棚里来。

虽然有竹帘挡住,可他们手里有刀。

一个跑在前头的汉子举起手中的刀就要劈在那些竹帘上。

忽然一个声音淡淡地道:“住手!”

声音轻浅,甚至还能听出几分优雅!

领头之人凌锐的目光看向声音来处,只见一個穿着素色衣裙的女子出现在酒馆右侧方,她二十四五岁,肤如白玉,眸如秋水。衣衫上绣着暗纹青竹,清新而雅致。

看方向,应该是从那边的阁楼里来的。

一个乡间,竟然有如此绝色的女子,她的一举一动,无不透着优雅雍华;她眉目之间,平静的眼神之中,却似乎又生出睥睨一切的气度。

所有人在她面前如尘如土,她像天边的云,高不可攀,似乎让人心中的污浊都涤荡一空。

领头之人呆了一呆,那要冲进酒棚的人也怔住。

女子走前两步,步步如莲,却又闲庭悠然。

她道:“各位远来,可是嫌小酒馆里招待不周吗?想要毁我酒馆,伤我客人?这就有些过分了吧?”

领头之人心中生出不真实的感觉。这酒馆是这个女子的?

一个如此年轻貌美的女子,在这样一个小村落里,官道边,开着这样一家酒馆,太违和了!

但似乎也没什么违和的。

她出现在任何地方好像都很合理。

领头之人下意识道:“你是谁?”

“不是说了吗?我是这小酒馆的主人!”

领头之人目光又凌厉了几分,这女子不会武功,他们这么多拿刀拿剑剑拔弩张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类,而且他们劫囚,这女子神色还是这么平静,透着一股笃定和从容。

他看一眼陶家众人。

今日他们是来救人的,把小酒馆里所有人都杀了,一了百了,这是原先的计划!但现在,这个女子的镇定自若,反倒让他不确定起来。

江湖中有很多奇人,不能轻易得罪。

在不能确定这个女子身份之前,她不想轻举妄动。

他决定还是问问大小姐的意思。

那边的年轻妇人早就听见了两人对话,她还没上马车。

看着酒馆美人东家,她道:“全杀光!”

陶家犯的是大罪,所以发配的地方也最远,是最苦寒又最累的地方,发配到那里的犯人几乎就没有能够回来的。不,根本不用等到地方,这些人在路上死亡率可能会超过六成,也许她也会是其中一个。

她不想死,她要活着。

那看见她的人就该死!

美人东家轻轻一笑:“孟如蕊,西南江湖三大家孟家家主的掌上明珠,七年前嫁给陶三少陶喆平,成为陶三少夫人。怎么成了官家夫人,就忘了江湖侠义,开始滥杀无辜了吗?”

那年轻妇人面色一变。

她是江湖人,江湖世家的女子,这一个小小的酒馆的老板,怎么知道她的身份来历?

就算知道陶家都很正常,毕竟那些解差说话也没背人。

她在陶家既不是长媳,平时也收敛一切,怎么会被人所知?

这些年,陶家已经如日中天,但陶盾是个深谋远虑的人,他为自己的第三子,不娶大家贵族,反倒娶了江湖上的世家之女。江湖世家又如何和京城的豪门家族相比?但他们身手高强,武功高明,可以做到很多京城豪门家族做不到的事,还不会被牵累。

他安排的后路在这里。

陶家陶盾,长子次子三子皆被斩,但妇孺不会被斩,孙儿们得以保下,陶家的香火便不绝。但是,流放是不可能流放的,江湖世家不会放任自己的女儿和外孙被斩!M..

她有些迟疑地看着美人东家,心里也有些忌惮,道:“你是谁?”

美人东家轻笑一声,道:“这个问题我刚才已经回答过了。”

年轻妇人孟如蕊权衡了一下,低声对那领头之人道:“算了,走吧,免生枝节!”

一众人就准备走。

美人东家却道:“且慢!”

孟如蕊皱眉:“你还想怎样?”

美人东家清浅地道:“各位该去哪里,便去哪里,中途改道,不太好!”

孟如蕊顿时大怒,她眼里再次冒出杀气,一个乡野酒馆的乡野女子,竟然敢管她的事,真当自己的刀是吃素的么?

她伸手向领头之人:“我的家当呢?”

领头之人从马背上解下一个包裹,孟如蕊接过,一把刀,一个小皮囊。

她大喜,珍惜地摸了摸皮囊外层,挂在腰间,看着美人东家的眼神就有些变化:“今日之事,本与你无关,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那些江湖人也都用看死人的目光看着美人东家,大小姐都准备放过她了,不识抬举,果然是没见识的乡下女子!

美人东家摇摇头,笑了笑,笑容却不达眼底:“不行啊,陶家伤我兄长多次,不过自有律法处置,所以我没有出手。现在你们却要罔顾律法,我怎么能坐视呢?”

孟如蕊听不懂她说什么,一个乡野女子的兄长?什么鬼?他们稀得伤吗?就算伤了,那也和踩死只蚂蚁似的,难不成还要她们赔命?

孟如蕊怒了,揭开皮囊,一排小刀整整齐齐。她一伸手,快如闪电拿了一把,一扬手,向那美人东家扔去。

白光一闪,不要说对面是不会武功的弱女子,便是江湖高手,这么近的距离,这么短促的时间,十有八九也要着道。

但那美人东家只笑了笑,并没有动作。

孟如蕊眼里闪过一抹恶毒!

多管闲事,那就去死吧!

小刀到了那美人东家面前,突然有一颗石子飞出,叮的一声,撞在小刀上,打落。

孟如蕊心中一惊,她嫁人后便把自己伪装成一个不会武功的弱女子,其实她在江湖,已经是二流高阶高手,就是那来接她的领头之人孟东平,也才二流中阶呢。

她刚才动的是杀心,全力一击,竟然会被一小石子撞开?

既然已经动了手,那这个女子,她要杀,这酒馆里所有人,也要杀!

她再次摸了两柄飞刀,这次出手更快,孟东平连阻止都来不及。

这次,又是两颗小石子,还是那么恰到好处出现,还是那么精准地击飞。

孟如蕊对孟东平喝道:“还怔着干什么,动手!”先除美人东家,再杀小酒馆里众人。

孟东平得令,打了个手势,仗剑从马背上飞身而起,扑向美人东家。

这女子虽不会武功,但她身边有人在保护。

必须速战速决。

随着他的动作,马背上另有三人,也配合着他的攻势,一起扑击。

四个二流高手带出的气势,着实惊人,但他们还没扑近,突然出现一片剑光,挡在他们面前。

那剑光白如匹练,织成一张强大的网,挡住四人的攻势,那人也落到美人东家面前。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那美人东家也怔了怔:“是伱?”

她身边一直有人保护,所以,面对孟如蕊的攻击她才不担心。

但是没想到,刚才出剑的,竟然不是他身边暗中保护的人,而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舒眉朗朗,疏阔大气,整个人透着一股磊落风华。

他展颜一笑,露出一口白白的牙:“明家妹妹,我来得不算晚吧。”

这位美人儿东家,便是当年京城闻名的丞相府明家嫡女,后来自请出族,却仍然凭才华与能力在京城占据一定地位,让人不敢轻看的明沁雪。

她离开京城已经七年,一向过得随心。在这里暂时落脚,也是因为这里环境甚好,民风淳朴。连她哥都不知道她在此处,可孔家的大公子,竟然会出现在这里。

是巧合吧,毕竟这里也是官道边,南来北往之地。

她也展颜一笑:“真是巧!孔大公子不在京城,改游历江湖了?”

孔星淳笑容朗朗,神色坦荡:“并不巧,我寻了你三年!”

明沁雪微微一怔,摇头而笑,他寻她?不至于吧?两人在京城的交集也并不多,倒是和他妹妹颇为亲厚。

孔星淳不再多说,因为这时候孟如蕊几人已经攻过来了。他们气急败坏,能不能给他们一些尊重,他们是想杀人,这两个人竟然还聊上了?

这也太不把西南武林孟家人放在眼里了。

一个灰衣汉子也出现在明沁雪身边,酒棚的后厨,陆续又走出好几个人,他们都对明沁雪行礼:“姑娘!”

明沁雪颔了颔首,这些人便向那些准砍酒棚竹帘的人冲去。

而孔星淳,也和孟如蕊孟东平一众打了起来。

他的剑光如行云流水,身形潇洒利落,相比较京城见到的他,他身上更多了磊落不羁和豪爽自在,整个人十分洒脱,剑法也是。

孟如蕊自以为来的都是孟家高手,要对付这乡野酒馆里的一群乌合之众,应该是手到擒来,哪怕那美人东家身边有保护之人,也不成问题。

可当她这边所有人都倒在地上,再没有还手之力时,她才知道,她错了!

明沁雪道:“王小二,报官!”

解差们对明沁雪是千恩万谢,这不仅是救了他们的命,而且还把差点被劫走的囚犯们也抓回来了。

官差小半个时辰就到了,那些孟家劫囚的江湖人被带走,孟如蕊被废了武功,和一众人继续被扣上枷锁,仍往流放地而去。

小酒馆一如之前,竹帘升起,安静平和,迎四面八方客。

而孔星淳,跟着明沁雪到了后面的小阁楼。

明沁雪道:“你寻我有事?”

孔星淳收起笑容,认真而严肃:“明家妹妹,当年,我送了你一朵花!”

明沁雪:“……”

他是说的大街之上,他拧断爹爹轿顶的樱穗,将那樱穗送到她面前?

“所以呢?”

“所以,”孔星淳紧张地道:“我在想,花虽美,身边还是要有绿叶的,不如,我做明家妹妹身边的绿叶如何?”

明沁雪:“……”

说这么一句话,需要涨红着脸,一副鼓足勇气的样子吗?还有额头的汗,让她都觉得是不是天上突然多了两个太阳,这样窘迫的样子,和刚才磊落又不羁,洒脱又毫爽的样子可不搭,脑中不自觉就想起他出现在她身边时,认真而坦荡地道:不巧,我寻了你三年……

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

她抬头望向天空。

那层云之上,青山之外,天的那一边,曾经有一个她心中牵之念之,却知道永远也可望不可即的身影。

为这个身影,她守护八年,可她知道,终究是她痴心妄想了,那身影不会为她停驻,即使停驻,她也只能独自守着这个秘密!

她不需要任何人为她的心思迁就,她也不需要任何的事,因她的心思而让路!

最美好的,也许从来不是得到,而是,温暖余生的岁月!

而是,桑田碧海回首处,此情可待成追忆!

又或者,那个身影原本就不存在,只是依托着她年少时最美好的愿望和期盼,所以让她念念不忘,魂牵梦萦,却又远走他乡,离群索居。

她心中有最美好的风景,所以她天下为家,去来随心。她从没追寻那个人的脚步,因为她知道,有些事,注定只与自己有关!

却不知道,有一天,她竟也成了别人心中的风景。有一个人为了心中的风景,寻她三年!那他的事,可与自己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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