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四十四 爷们

拖拖拉拉, 岳阳出门的时候已经是日头高悬。

他站在阴凉处等中介,争分夺秒地背复习资料。

说起来,在读书上他真的还算个聪明人, 讲夸张点是过目不忘。

就这么几分钟, 他记住两个知识点,在逐渐靠近的中介开口前把手机收起来, 先打招呼:“你好。”

今天的中介是个年轻小伙子, 大概觉得自己迟到, 很是抱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都快成复读机了, 岳阳温和道:“没事,我也才刚到。”

又掌握主动权:“你说的房子是在这儿吗?”

中介猛点头:“对对对, 就在三楼。”

看样子不单年纪小, 估摸着工作经验也不多,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

岳阳也是在网上联系到他的, 说:“那上去看看吧。”

旧小区的楼梯间不宽,好处是楼层也不高。

岳阳跨步往上走,一边四处看:“这个监控是新装的?”

中介:“对, 整个小区刚改造过, 楼下的门之前是可以随便进出的,现在也要刷卡,监控可以去物业查。”

岳阳就怕女朋友一个人住不安全,不过说:“难怪, 还有点甲醛味。”

墙壁都是刚粉刷的, 他略微不适应地皱眉。

中介赶忙解释:“屋里没有味。”

他掏出钥匙打开302的门:“就是这套。”

门内和门外几乎是两个世界,岳阳忍不住道:“这么好的房子也舍得租出去?”

他这是谈判的大忌,中介立刻夸:“之前是房东女儿在住,搬进来没多久人家就被哈佛录取, 旺得很。”

哈佛?岳阳也没觉得不信,毕竟大城市卧虎藏龙的。

他道:“那旺孩子学业,挺好的。”

中介之前没问过他的情况,这会品出错误的信息:“您家孩子多大了?”

呃,自己想想是情趣,说出来就有点尴尬了。

岳阳咳嗽声:“暂时还没有。”

中介识趣的没有追问,背稿子一样做介绍。

岳阳不能光听他的,自己四处转悠,连水电表都查过,站在客厅确认:“六千五,押一付三对吗?”

中介以为是讲价环节到了,说:“这是最低价了,附近一室一厅都要四千五,两室一厅这个价已经很划算了。”

和多数出身不错的人一样,岳阳其实缺乏讨价还价的技能。

虽然他在工作的时候很擅长跟客户锱铢必较,但那最少都得是七位数。

他道:“这个也不能算两室吧。”

老房子的格局都有点奇怪,这房子的优点是哪哪都有窗,缺点是没有客厅,说是两间房,面积不是很大。

中介语重心长:“很多人都隔成三室住。”

这从哪隔?岳阳看着都觉得憋屈,说:“我回去跟我女朋友商量一下,可以的话下午让她来看看。”

他就是个跑腿的,拍不了板。

中介初出茅庐,还没见过多少大场面,觉得这么贵的房子多看急眼理所当然,很是好脾气:“有需要随时联系。”

岳阳点点头,拐到商场去买奶茶,再打包一份酸菜鱼。

余清音足不出户就有饭吃,心想虽然外卖软件的普及度还不高,但自己已经快人一步拥有外卖专员,嘴巴别提有多甜。

哄得岳阳都快找不到北:“晚上想吃什么,都给你买。”

傻,余清音戳他一下,收回的手正好接电话。

手机的一端,余景洪道:“江湖救急。”

等会,这还是月中,不到他穷困潦倒的时间才对。

余清音看一眼手机:“今天是18号没错啊。”

多么吉利的数字,偏偏在自己身上发生不幸。

余景洪沉默两秒:“有点不好讲,你来一趟第四医院,记得带钱。”

医院和钱,听上去就很吓人。

余清音跳起来:“怎么回事?”

余景洪知道她是误会,赶紧说:“不是我,是天宇,不过他也不是大事。”

谁?余清音想了两秒:“社恐啊。”

她也说不上是松口气,挂断电话道:“我没带卡包,不知道钱够不够。”

岳阳把自己的钱包塞给她:“密码是326507。”

余清音穿着袜子头也不抬:“一般都要说‘密码是你生日’才对。”

岳阳:“明天就去改。”

他不嫌麻烦,余清音都觉得折腾,说:“别,那就跟我的重了,哪天咱俩被一锅端,得一起去沿街乞讨。”

一锅端、一起。

虽然是世界上最形单影只的那个“一”,组合的词却都那么美好。

岳阳牵着她:“我可舍不得让你吃这个苦。”

苦吗?余清音又不是没吃过。

她道:“我可比你想的坚强。”

岳阳拔掉插着的房卡:“坚强就得去吃苦吗?”

很有道理,就像懂事是自愿,远不能成为被压榨的理由。

余清音:“如果大家都这么想就好了。”

下一秒道:“余景洪不知道怎么回事,话都讲不清楚。”

岳阳就是想帮转移她的注意力,见状:“听他的意思,应该人没事。“

话是如此,余清音还是担心。

她一路赶到第四医院,在急诊室门口左右看,谁都没发现,肉眼可见的焦躁。

岳阳安抚地碰碰她的手:“再打个电话看看。”

余清音也想,拨出去几个都是无人接听。

所有最恐怖的念头涌入她的脑海,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

下一秒,余景洪甩着手从洗手间出来。

他看到妹妹喜出望外:“总算来了,我今天太他娘倒霉了。”

还笑得出来,余清音三魂七魄归位,一巴掌拍在他肩上:“你到底怎么回事!”

有点丢人,余景洪看一眼岳阳,不太好意思张嘴。

岳阳见机行事:“是不是要缴费,我去吧。”

更尴尬了,余景洪手放在口袋里,犹豫道:“合适吗?”

余清音倒是不见外,点点头:“让他去。”

岳阳一走,余景洪和盘托出:“我们学校有个坡你知道吧?”

在这儿铺垫什么呢,余清音瞪着他:“别讲屁话,快点!”

都开始不斯文了,余景洪可不敢惹她,赶快说:“就是我骑自行车带天宇,摔倒了。”

就一句话的事情,还吞吞吐吐的。

余清音追问:“怎么摔的?”

余景洪咬咬牙:“我问天宇‘我双手放开也能骑你信吗’。”

好了,蠢话到此为止。

余清音:“你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天宇没事吧?”

余景洪:“他撞到头,现在没事,但我觉得照一下比较安心。”

想法很好,可惜医院只收现金,他囊中实在羞涩,只能搬救兵。

头的事情可大可小,检查结果又没这么快出。

余清音围着张天宇绕两圈,问:“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张天宇紧张得咽口水:“没,没事。”

哦,侵犯到他的安全距离了。

余清音后退三步:“这样可以吗?”

张天宇慢吞吞:“可以。”

其实他本来就是这样迟缓,但余清音所思多想,上看下看:“晕不晕?有没有想吐?”

张天宇认真地思考半天:“真的没有。”

哇塞,跟他说话,可真是比下回分解更叫人牵肠挂肚。

余清音在这沉默的片刻都快被吓死,只能迁怒于堂哥。

余景洪连笑都不敢笑,只差找个地方蹲着而已。

他眼神无法跟堂妹对视,望着地板逃避。

可真是,什么事情发生在他身上都有可能。

余清音蹲在他面前:“手伸出来。”

余景洪摊开掌心挨揍,得到了八百多块钱。

余清音手里头揣多少就给他多少,一边念:“穷家富路,没钱你也敢出门,也不带充电宝。”

她做事仔细,连钞票都格外的整齐,妥帖得像自己人生的另一面。

余景洪摸摸堂妹乱糟糟的头发:“没梳就出门了?”

明知故问,余清音:“凌乱美,你不懂!”

美美美,余景洪现在不敢在她头上拔毛。

他道:“待会我把钱给你,你记得给岳阳。”

一码归一码,男人的自尊都在小事上。

余清音应下来,抬手看表:“你去看看报告出来没有。”

余景洪拿着回执单去,路过岳阳的时候点头打招呼:“今天麻烦你了,谢谢。”

岳阳其实没干嘛:“不客气。”

他们像男人一样寒暄问候,和谐之中居然还有一丝排斥。

余清音没品出来,只是觉得他们俩有点沉默。

在吃晚饭的路上,她左右看来看去,选择跟受害人搭话:“天宇,虽然目前看起来没问题,但是回去要是有不舒服,一定要讲。”

张天宇简短回答:“好。”

又自觉有点失礼,道歉:“我不太会讲话。”

人生的性格多种百样,余清音:“没关系,让余景洪多讲几句。”

她说完话手肘捅一下堂哥示意。

余景洪反应不慢,恢复往日的样子。

他的兴高采烈中有无法隐藏的别样情绪,以至于余清音忍不住问:“你没摔到哪吧?”

余景洪这会说没事,回到宿舍才发消息:【我争取也做个爷们,比他还靠谱】

做个爷们是什么说法?余清音手在屏幕上无意识地一点一点。

她隐约察觉到余景洪的别扭之处,回:【谁管你,你是我哥就行】

这话是余景洪平常最爱听的,现在却知道只是安慰。

他道:【反正你知道我的意思】

知道知道,无非是反省和内疚,还有雄性之间的竞争。

余清音:【别急着变老,你还年轻】

真是,在谁怀里说谁老。

岳阳:“我不是瞎子。”

真是,怎么哪个都要哄。

余清音:“我瞎,行吗?”

岳阳手覆在她的眼前:“某些时刻,可以。”

那些黑夜的疯狂,也无从得以窥见。

上一章目录+书架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