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041 愿赌服输

扑簌簌的声音持续响起, 那些铜钱最后都落在了吉祥天母的神台之上。

经过了子母青蚨施法的铜钱,最终又回到了铃兰手里。

这就是她的必胜筹码。

当所有铜钱全部回归之后,刹那之间, 原本高悬的太阳急剧下坠,短短的几秒钟时间黄昏就陷落了。

与此交替的是初升的月亮。

月亮爬上山坳, 银色的白练铺陈下来,铺洒在大地之上。

不过一呼一吸之间,天就从亮变暗, 光就从暖变冷,白绸一样, 笼罩世间。

这一暖一冷的天光交织在铃兰黑色的瞳仁里, 让她看向黑袍人的眼睛亮得惊人, 有种奇异的漂亮。

与此同时,神台之上的神像化为烟尘一下子消散开, 演化为一道道白光,分别涌入铃兰和黑袍人的神谕之书中。

通过骤然的白光照亮, 铃兰才发现黑袍人那张罩在帽兜之下的下半张脸,居然是……笑着的?

神经病啊。

哥哥说的果然没错,赌狗没有理智,就是个疯子。

不管怎么样, 如今神明归位, 胜负已定, 是她赢了。

铃兰说道:“我赢了。”

财神的权柄已经回到了吉祥天母手上, 擂台已经结束,黑袍人输了。

黑袍人摸了摸他的神谕之书,说道:“子母青蚨十分难得,我输了。”

倒是认输认得非常干脆。

铃兰听了, 重重点头:“当然!这可是我历经千幸万苦才找到的杀手锏!今天你愿赌服输了吧?可以走了吧?”

黑袍人没走。

他又说道:“所以,你是故意找我买水的。这是你计划中的一环。”

反正已经赢了,铃兰无所谓把过程说出来。

她点点头:“对的,没错。实际上,我不仅买了你的水,还买了你的药。”

想要必胜,当然得做两手准备。

铃兰不会让自己陷入真正被动的局面。

如果就连这一点小小的关隘都跨不过,还怎么行善积德?

对铃兰来说,行善积德比为非作歹要难得多。她必须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可以达成自己想要的效果。

黑袍人顿了好一会儿,没说话。

王永柱站在一旁也是呆住,许久不言不语,但心中也是许久不能平静。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多吉,发现他骄傲挺着胸口,一脸“事情就是我干的怎么滴”,仿佛恨不得下一刻就把铃兰暗中吩咐他的事情昭告天下。

原来这么早的时候,铃兰就已经开始了,只不过谁都没说。

王永柱抹了一把脸,再次感受了一把什么叫做把脑子丢掉的感觉。

“我知道了。”黑袍人不知道想明白了什么,只留下这么一句话,随后转身离开了罗布家。

一夜过去,金钱镇真正回归于往前的样子,一切重新归于风平浪静。

如果不是被污染异化的人还没彻底消除污染,依旧可以看出金色的皮肤之外,其余来看没什么异常。

铃兰把萨满的羽扇留在了金钱镇。

对金钱镇的人来说,现在虽然没有了萨满,但还有萨满的羽扇。

这对他们来说,就是留下了精神的信仰。

说不定某一天,或许很久,至少可能有一天,金钱镇又出现了一个萨满。

到时候,他或者她就可以拿起羽扇,重新成为那个可以和天地沟通的人。

铃兰的鬯酒只剩下一杯了。

做好事的代价可真大啊。

不过这也是她自己选的,铃兰不会有任何怨言。

今天铃兰和王永柱就要离开金钱镇,去往下一个地方。

铃兰已经问过灶王爷,拿到了地图,她一刻也等不及,经过一夜休整之后就要离开。

罗布很舍不得她。

送别的早上,罗布竟然哭了。

别看多吉这么五大三粗,他的妹妹却十分的多愁善感。

喝了祛除污染的酒水之后,她第一个恢复正常的器官是眼睛。

她竟然哭出来了,像之前一样,正常地流下泪水。

罗布拉着铃兰,哭着说:“妹妹,你真不多留几天吗?我从小就想着要个妹妹。”

铃兰说:“我要去找我的哥哥。”

“你的哥哥不见了?”

“嗯。忽然不见的。”铃兰说,“一开始,他总是会消失几天,总是有人找他。后来,就再也没有回来了。”

“他每次都让我放心,让我等他回来。”铃兰顿了顿,“可是我觉得,这一次必须得我亲自去找我的哥哥了。”

听了她的话,罗布止住哭声,但紧接着大哭着说:“我也想过要去找哥哥。”

说完这句话,罗布就不再挽留铃兰了。

她昨天烤了饼,给铃兰准备好了,“祝你们一路顺风。”

铃兰接过食物,对着她挥挥手,“再见。”

王永柱早就在不远处等着她了。

见铃兰走过来,他随口说道:“不多说两句?”

女孩子分别的时候,总是依依不舍,好像有很多话想说。

“我已经说两句了。”

“那……走吧。”

两人一起往金钱镇外走去。

重新回到了一开始进入的地方。

离开的时候,身边没有多吉了,而一身金灿灿的金爷也变成了石像,灰扑扑的,看上去放了很多年。

金爷的那两个“小宠物”也退去金色,变成了石像,放在道路两旁。

铃兰指着动物石像,问道:“这什么兽啊?”

王永柱认真看了一眼,确认道:“有口无肛,我见过,聚财的貔貅。”

“哦。”特征倒是挺明显的,但铃兰依旧无法从外貌辨认出来这潦草的兽像。

铃兰翻开她的神谕之书,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指了一个方向:“去那里,笼城。”

“你怎么看?”杨钰站在车水马龙的街道上,看着已经恢复往日生气的金钱镇商铺,问了一声身边的黑袍人。

此时他们一行五人都聚齐在这里,商量着要前往下一个地方了。

几人都表了态,但唯独黑袍人没说话,作为队长的杨钰询问他的意见。

可是,往日对这种事情最为积极的黑袍人此刻竟然对杨钰的话没有反应。

杨钰接着喊了好几声之后,黑袍人才回过神来。

“什么事?”

“我说——”杨钰深深叹口气,“我说下个地方,我们打算往西南方向出发,你怎么看?”

“啊,哦,好啊。你们去啊。”

杨钰继续耐着性子,“你之前说,你的神谕之书会降下指示,引导我们前进的方向。你来看看,这一次去西南方向是正确的吗?”

五人的旅途因为黑袍人的神谕之书省去很多探索时间,一路走来都非常顺利,杨钰已经习惯了,每次动身之前都会询问一下黑袍人的意见。

这次当然也不例外。

只是没想到,这一次的黑袍人不再像往常一样,给他们答案。

“我不知道啊。”黑袍人摊了摊手,“那是你们的事情,问我干嘛。”

“……什么?”杨钰一楞,没明白。

队伍里那个染着紫发、戴着黑色口罩的小明星许之夏说道:“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我的意思,就是字面意思。”

许之夏被他这么无视,简直要气炸,“喂,你这几天打擂台,可都是我们帮你忙前忙后,你怎么翻脸不认人?”

黑袍人听了,轻飘飘掠了他一眼,说道:“我可没要求你们帮我。”

“你——”许之夏气结。

穿着红色冲锋衣的柳听妍也皱眉,说道:“你这样说是不是太伤人心了?我们是队友!”

“一开始是。”黑袍人慢悠悠道,“但从现在开始,不是了。”

那个顶着半只花臂的沙承也满脸不赞同,“草!老子从来没见过这么欠的人。气死我了,老子早就看不爽你了,穿着个黑袍,也不露脸,名字也不说,当谁稀罕似的,一副天底下你最酷最拽最狂的样子。我今天就要——”

沙承憋了一肚子气,就要上前实施教训,还是被杨钰拦住了。

杨钰沉得住气,也不生气,问黑袍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黑袍人笑着说:“也没什么,就是把你们开除出队伍了。”

说完之后,黑袍人一眼也不看他们,转身就离开金钱镇。

“啊啊,别拦我,我要去打死这个臭玩意——”

“太过分了吧!你回来!”

“你——你等等——”

身后的声音吵闹得很,什么人说话都有,黑袍人不耐烦去听,直接拿出神谕之书,身体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看不见了。

金钱镇外面的路相当好走,看得出来,是修过的官道。好处是走起来很舒服,坏处是路只有一条,邮表畷无法重新开道,走得很慢。

铃兰和王永柱走了整整一天,都看不到道路的尽头,也没看见笼城的影子。

他们就在路旁过夜了。

好在有吉祥天母护法,现在的他们根本不用担心在外面过夜。

王永柱燃起篝火,把罗布已经馕掉的饼重新烤起来,然后递给铃兰。

铃兰结果,咬了一口,然后说:“还不错。”

“那是,我厨艺还不错。”

“这饼又不是你做的。”铃兰纠正他。

王永柱就不再说话了。

是罗布做的,他不过是烤个火罢了。

但他厨艺真的还不错的。

两人吃了饭,也没什么天要聊的,正要睡去时,只见火堆旁一阵白光亮起来。

黑袍人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铃兰汗毛立即竖起来。

她大声道:“你想干什么?愿赌服输!”

这是一个神谕之书已经满了的妖怪,铃兰不想和他发起冲突。

她想用自己拔高的声调和板起脸来的表情来表达她的态度:她真的很不欢迎她!

黑袍人看了眼浑身戒备正在拿刀的王永柱,再次无视他,跟没看见这么大个人一样。

他蹲在铃兰面前,笑着说:“愿赌服输,不过我想加入你的队伍。”

铃兰皱眉道:“你这个人坏得很,我不喜欢你,我不同意你加入。”

黑袍人沉默了一会儿,“这样……”

他忽然翻开神谕之书,翻了翻之后,定在某一页上。

然后“撕拉”一声,这一页就被整整齐齐撕下来。

黑袍人把这页纸放到铃兰面前,问了一句:“你说祂吗?”

铃兰不说话,但眼神明明白白告诉他,她不欢迎他。

黑袍人一哂,随手一扬,那张画着五猖神的神像飘落到火堆上。被火舌舔舐,很快被烧为灰烬。

“这样呢?我可以加入你的队伍了吗?”黑袍人继续问道。

这一次,轮到铃兰语塞了。

她不明白。

哪怕五猖神是半正半邪,对黑袍人来说,也是可以用的工具。他也不介意五猖神是什么样的,能用就行吧?之前不是一直用着吗?

铃兰问道:“你干嘛?”

黑袍人说道:“不干嘛。”

“你说过的,我是你的手下败将。”黑袍人看着铃兰,黑袍下被火光照着的一张脸上似有笑意,“愿赌服输,你可以随意处置我,包括我的这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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