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 春醪。

他右手大指深掐一卷泛黄皮书,闻声转身细细探看来。

却是一身的瑞光绕罗袍,一张涨黄皮的面。

我眼皮一抖,险些将视线里他的脸抖成朵阴黄未萎的老菊花样。

我谦卑向后一退,行礼道:“判官大人。”

言罢,我躬着时不忘伸出一只手将薛忧枝的脑袋一并按下,再道:“判官大人何事找小的?”

张叔言似是动了动脚,声音沉哑:“许亦云,可是你锁的?”

我应了声,却听衣声娑娑,随后便是文书撕裂之音。

“送他回阳。”

言罢,我缓缓起身,再瞧时眼前唯有我那残了八十年的门悠悠荡,哪还有张叔言的影?

我叹了声,回头望着薛忧枝道:“没吓到罢?”

薛忧枝摸着胸口道,“他好吓人。”

“那是十殿轮转大人的身侧判官张叔言。他原是酆都掌案右判官,现如今管锁魂错案的。”

言罢,我又补道:“你先回院休息罢。我去送许亦云回去。”

我去时遇见萧宜,萧宜在冥河畔瘸着另一条腿淡然对苏念烟扯淡:“我这一拳下去,四个苏七也要没了。”

苏念烟面上无悲无喜,平静道:“她就在你身后。”

萧宜依旧没有转身,而是将支着的腿收回,严肃道:“我怎么觉得这腿好了很多呢?肥烟你的药真有用。”www.oaksh.cn 热血小说网

我幽幽地袖手飘至他身后,“你一拳打几个我来着?”

萧宜面上作震惊状,满目受伤的样:“我怎么会打你呢七七?你与我什么过命交情?张大人还叫我告诉你送许亦云回阳呢。”

我问:“他如今在哪?”

萧宜面色一顿,“牛十九送他下油锅了。”

我一惊,那岂不是这个时辰都炸成个脆麻花了?

萧宜又道:“不过阎罗大人今日回来,好像又提他出来去了森罗殿。”

我谢过萧宜,又转身奔向远处都城外的森罗殿。

森罗殿本是在酆都城心,后来因为某位不可直说的孙姓大人于夜中迁至了城外东。

这路说长也不长,说短也不短。我一壁唾弃自己练功速度一壁飘的更快些,远远的望见书森罗二字下的两青衣童女秉烛垂目,忙不迭的呼道:“扶疏!我要见阎罗大人!”

善目高眉的扶疏童女闻言冷不丁抻袖出掌,绛纱明珠随之一炬燃成个扇形,齐齐声道:“不可。五殿大王于此迎客。”

我道:“那我还需在这等的。张判官命我送他回阳。”

言罢,扶垂眉似姝女,疏一哂若皎月:“可。”

便不再管我。

我闲的无聊,蹲着便从袖中抖落出引魂幡欲点,好提前引个路。

笔转,灵灭。幡下多添一笔朱色圆,我怎么琢磨怎么都觉得新画的这副引魂幡好似不太对劲。

我将它横了横,恍然发觉这明明画的便是个肥头圆屁股的富某贵么。

“你画了一个……”他近了近,声音似是困惑又恍然顿悟,“长屁股的红萝卜?”

“……”我幽幽回首,却见许亦云神情大悟般地收回自己脑袋,拍着身后的阎罗王赞许道:“你们地府什么时候还有这么画术了得的鬼差了?”

阎罗王的胡须抖了三抖,抽搐道:“地府鬼才辈出,你离了这般久,自然是不知道的。”

我默默起身,向后踱,卑微的匿在张叔言身后。

阎罗王道:“苏七,你锁魂有误。”

我应着,宽大袖中伸着手算计着这个月月俸这么一通抠还能留多少。

“且送他回去。事毕后再来森罗殿,本王与你有要事相说。”

我行礼领命,目送一路的宝盖与判官随他入阴殿,又将视线挪回眼前的许亦云,点起引魂幡引他上路道:“走罢。”

许亦云和蔼一笑,“你是苏七?”

我麻木道:“是。走,送你去轮藏路回阳。”

送走这个我一定要改名,叫个七忒不吉利。

他眉眼一舒,拽着我手中燃起的一首引魂幡道:“你不想知道自己生前事么?”

那侧燃起的引魂幡缺了个角,但也依旧被火烧着,他面上没有任何波澜,淡淡地笑着望我。

我略顿了顿,“他叫你来的?”

许亦云闻言手一松,“是或不是,你也会信我么?当年他欠的债和孽,害你白白跪了八百年,你就真的不恨?”

言罢,他转身沿路行走。凄凄鬼声时而扰塞引魂幡,我望着他半红半绿的身影一淡,忽而道:“你可知他是谁?”

许亦云一顿,回首。却也只是眸眼沉静,静地像一滩足以困死长龙的渊,无澜无情。

“我不仅知道他,还知晓你。你能忘掉前生是个好选择,但仅仅是他以为。”

我似是此时才看懂他,对凝无言。

“膝盖潮日是不是还会痛?梦见过那个手把芙蓉的姑娘么?你死之后,也就三日的光景,她替了你与他成婚。”

似有银瓶乍破,引出一地月浆。

言罢,他近了些,幽幽道:“你该恨,恨他们所有。你前世的阿姊与你爱的人结了秦晋之好,又让你活生生跪了八百年。你该恨啊……”

渺渺的雪啊。

人间也不过才阳春三月,降了桃花又烧干了前生的泪,怎么会下起雪来呢?

我只是垂目,腕处困着的冰链没入袖中冰凉一片。“寅时初,幽冥鬼门大开。你若再不回去,便该落背阴成无名鬼魅了。”

我扬起一袖的雪,纵容寒冰链攀上明灭的引魂幡,行于幽幽暗暗的轮藏路。

魑魅啸声阵阵。许亦云似是惊诧我的平静,而后又道:“你不想杀他么?”

怎么会不想呢。

我并未出声,只是幽幽地哂,竟也觉得做鬼许久,体验了一把那些未脱凡尘鬼差所说的心凉。

我回首,却见许亦云含笑,似是觉得胜券在握般欲引我入翁。

我淡然的看着他,“其实……”

“我是个傻子。”

许亦云猝不及防一踉,险些绊在轮藏路上的石。

见他如此,我便淡然道:“当鬼差么,本就是逆天而行,半路夭折傻了疯了几个的也很正常是不是?”

许亦云被我这番淡扯的眉头一跳,一笑:“我前身当了许久的阎罗,怎么就没听过呢?”

好,特别好。我暗暗记下他说的话,又止步严肃地看着他,“那就只能说你一点都不关心你的下属。像我们阎罗大人,时时刻刻撒春风关怀在那条奈何桥边的大道上,你看他辖下的鬼差是不是各个都机智过人?”

许亦云幽幽道:“你不是个归他管的傻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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