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7章.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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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密信之中,李如安的态度很是忠心老实,“详实”交代了他昨天与朱和坚秘密相见的前后经过。

实际上,李如安确实是坦白了几乎所有事情,不论是朱和坚的招揽与许诺,还是吴信泉的牵线与配合,甚至还包括了朱和坚希望他能与赵俊臣交好、趁机刺探消息的事情,无一有缺,密密麻麻写满了整整五张信纸。

不过,李如安也隐瞒了最为关键的一点——也就是朱和坚强行要求他窃取御书房密匣的事情——他担心赵俊臣会利用这件事情大做文章、趁机坑害朱和坚,而他自己说不定就要沦为牺牲品。

然而,赵俊臣看完了李如安的密信之后,却是很轻易就看透了李如安的小心思。

这封密信之中,占用篇幅最多的内容,就是朱和坚与吴信泉二人向李如安承诺的诸般好处,字里行间处处皆在暗示李如安他今日地位的重要性。

所以,李如安的言下之意就很明白了——我如今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无关紧要、任你拿捏的小人物了,朱和坚为了招揽我可是下了血本、诚意十足,那你赵俊臣的诚意呢?

简而言之,密信里的内容看似是忠心诚恳,但实际上则是暗含着讨价还价、趁机要挟的意思。

也许,按照李如安的想法,赵俊臣看过了这封密信之后,必然是心急如焚,为了维系自己的忠心,一定会给予自己更多的利益好处、更高的合作地位,然后李如安就可以趁机挣脱赵俊臣的控制、逐步变成与赵俊臣地位平等的政治盟友——他依旧还没有熄灭想要成为下一个冯保的野心。

这也是赵俊臣表示李如安“聪明过头”的原因。

懂得利用机会与环境、为自己争取利益与地位,这固然是聪明人的表现,但若是眼睛里只是看到了机会,却又忘记了自己的真实实力与真正位置,利令智昏、忘乎所以,那就是“聪明过头”了!

另一边,见到赵俊臣的冷笑之后,许庆彦连忙问道:“少爷,李如安他怎么聪明过头了?难道他提了什么过份的事情?”

赵俊臣笑了笑,随手把李如安的密信交给许庆彦,说道:“这封密信暂且先存放起来,也许今后还有用处……李如安确实是性子谨慎,写信的时候故意改变了字迹,但他的学识终究只是名落孙山的程度,字迹间的许多细节依然可以证明这封信乃是出于他的手笔。”

等许庆彦收起了密信之后,赵俊臣终于是开口解释道:“要说他提了什么过份的事情……就是他觉得自己现在值钱了,想要向我索要更多的地位与好处罢了!若是站在他的立场来看,确实是不算过份。”

许庆彦一向都是只进不出的貔貅性子,听到赵俊臣的解释之后,立刻怒斥道:“这个李如安还真敢张口啊!又要好处又要地位,也不怕撑死自己!别说他如今的一切都是少爷给的,就凭他一个满身尿臊味的没根货,也敢与少爷讨价还价?他还想要多大的好处与地位?难道还想要与少爷平起平坐不成?他也配?”

骂完之后,许庆彦再次问道:“少爷,你不会真答应他吧?”

赵俊臣摇了摇头,道:“当然不会,也许我今后会给他一些好处与地位,但只能是我主动给,他绝不能主动要!若是我这次做出让步,凭他的性子今后就只会是得寸进尺、贪心更甚!”

许庆彦又问道:“那少爷你要如何给他回信?”

赵俊臣又是一笑,反问道:“回信?为何要回信?不回信,就这样晾着他!”

“晾着他?”

赵俊臣点了点头,悠悠道:“对,就是晾着他,唯有晾一晾他,才能让他发热的脑子清醒下来,进而是认清自己的位置!告诉内廷那边咱们的眼线,这段时间多盯着李如安一些。”

许庆彦有些不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就准备去传达赵俊臣的指示。

若是从前,赵俊臣与许庆彦的谈话也就到此为止了,但如今赵俊臣已经决定让许庆彦独当一面了,自然是要趁机多教给许庆彦一些东西。

所以,赵俊臣伸手拦下了许庆彦,问道:“庆彦,你来猜猜,若是我就这样晾着李如安,他会有怎样的反应?”

许庆彦一愣,犹豫答道:“会心里着急?”

“着急之后呢?”

“害怕彷徨?胡思乱想?疑神疑鬼?”

赵俊臣一拍双掌,欣慰点头道:“正是如此!识人之术是一门大学问,想要推测一个人的想法与反应,就不能只看这个人表面所展现的性格,更要看透这个人的根性!以李如安与朱和坚为例子,他们看起来都是野心勃勃之辈,但想要推测他们的行为模式,却不能只看到他们野心勃勃这一点,这些野心只是表象罢了,更还要看穿他们的野心出于何处!你再来说说,李如安的野心出于何处?朱和坚的野心又出于何处?”

许庆彦从未考虑过这些,但也知道赵俊臣是在教导自己,自然是认真思索。

但良久之后,许庆彦还是摇了摇头,道:“想不出来,少爷你还是明说吧!”

赵俊臣笑着摇头,解释道:“李如安崛起之前,固然是有一个举人的名号,但我朝因为土地兼并、冗官冗士、科举频开等等因素,举人早就不似百年前那般值钱了,而他则是那些落榜举子之中最为穷困潦倒的一批,在咱们遇见他的时候,可谓是穷途末路、人见人欺,还险些受人所害,这些经历都让他心中毫无安全感可言!

而他如今所展现的野心,也正是缘自于这种不安感,也许就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竭尽全力的往上爬、想要拥有高多的利益、想要争取更高的地位,全是为了让自己多一些安全感、缓解自己的心中不安罢了!

所以,一旦是发生了脱离掌控、意料之外的事情,且又不能及时收到切实消息,他心中必然是再次的充满不安,然后就会像你所推测的那样,变得胡思乱想、疑神疑鬼,思考问题之际也会变得悲观,不断的自己吓唬自己,当他的思绪发展这一步之后,他就会忘记自己曾经的野心,再次放低自己的期望,进而是彻底恢复冷静!

当然,这里面的尺度也需要把控好,要知道人一旦是恐怖到极致之后就会变得盲目,这种盲目与勇气很相似也许就会狗急跳墙,所以我们必须要赶在他盲目冲动、狗急跳墙之前,稍稍安抚一下他……”

评论李如安的野心之际,赵俊臣的神态略显不屑与随意,但随后谈到朱和坚的时候,赵俊臣的表情则是稍稍凝重了一些。

“但朱和坚则是不同,他的野心源自于三部分,首先是他深谙帝王之术的自信,其次是他身为皇子自认为高人一等、视他人如草芥的傲慢,最后则是他与太子朱和堉相处之际总是备受各界冷落的不甘心……所以,他的野心也就充满了攻击性,若是遇到了同样的情况,咱们可以晾着李如安,因为我很清楚李如安心底深处缺乏安全感的情况会让他主动屈服,但绝不能用这种方法对付朱和坚,因为他遇到这种情况后,必然会做出极为激烈的攻击反应。”

顿了顿后,赵俊臣的表情也恢复了平淡,总结道:“所以,你今后想要判断一个人的心性、推测一个人的行动,绝不能只看这个人的性格表象,更还要深入分析这个人的性格形成原因,有些人看似是拥有相同的性格特征,但这些性格特征的内核则是截然不同,他们思考问题的方式、遇事之后的反应,说不定就会截然相反。

有些人看似是勇敢,但实际上则是无知盲目;有些人看似是懦弱,但实际上则是不争与谨慎……再举个你更为熟悉的例子,茹儿怀孕之前与张玉儿的性格表现也很相似,皆是精明强势、不逊须眉的样子,但实际上她们本质上乃是截然不同的人!

评书人行会如今已是交由你来全权负责了,这个组织很快都会扩张到我朝全境,你到时候就要管理各式各样的下属,必须要懂得精准识人才行,尤其是那些要被你委以重任的人,必须要看清楚他们的根底,然后才能根据他们的不同根底安排不同的任务,否则很容易就会坏事。”

听完了赵俊臣的讲课,许庆彦不由是陷入了深思。

这一天,因为赵俊臣的一堂课,许庆彦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显然是把赵俊臣的话听进了心里。

而就在许庆彦在思索之中逐渐成长的同时,李如安也正如赵俊臣的预料一般,很快就陷入了急躁与疑神疑鬼的情绪之中。

德庆皇帝今天并没有驾临御书房,所以李如安也就提前结束了值班,下午申时已是返回了住所。

回到房间之后,李如安当即是紧闭门窗,然后就迅速走到房间的暗格处查探。

根据李如安的想法,赵俊臣一向是做事极有效率,可谓是雷厉风行,他原本以为自己送出密信至今已是三个多时辰,重返房间之后一定会见到赵俊臣的回信。

然而,李如安打开暗格之后,却没有见到任何回信。

难道是赵俊臣因为某些意外的缘故没有及时收到密信?还是说赵俊臣心中出现迟疑、无法尽快做出决定,所以才没有及时回信?

这般想着,李如安担心自己留在房间里会让联系人不敢送信,故意是又一次离开房间,一直等到宫禁之时才是迟迟返回,但暗格之中依然是空空如也,没有见到赵俊臣的回信。

接下来,李如安一整夜都没有睡安稳,总是忍不住胡思乱想。

原本,李如安还以为第二天一定会收到赵俊臣的回信,所以他到了第二天也就再次是故意离开房间一整天,但等他第二天晚上回到房间查探暗格之后,却依然没有收到任何回信。

要知道,再过了这一天晚上之后,朝会就要重开了!

按理说,这般紧要时期,关系到皇储更替之际,赵俊臣无论如何都应该给他回信了!

但事实上,赵俊臣那边依然是毫无动静,就好似已经彻底遗忘了他一般!

于是,李如安忍不住心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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