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明明是,可以变得幸福

病房里,容时安静的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老人。

自从夺权之后,他们就没有再好好见一面。

此刻,两个人目光都带着复杂。

南德天的视线,落在面前长身玉立的青年身上,良久,才轻叹了一口气:“你爸爸叫容修雅,你应该知道了吧?”

容时垂下眼,并没有正面回答南爸爸的这个问题,良久,他才道:“我其实不明白,你为什么要收养我。”

不仅收养他,还要将千娇万宠的独生女嫁给他。

这算什么?

赎罪?

南德天道:“我曾经跟修雅说过,如果生了女儿,就和他的儿子从小定娃娃亲,如果生了儿子,就做结拜兄弟。”

容时脸上露出冷笑:“南叔,你当年如果真的能遵守约定,不要背叛我爸爸,该多好。”

南德天注视着他,有些昏花了的眼睛,露出一丝怅惘。

容时跟他父亲长得很像,几乎是一眼,他就从美国的孤儿院里认出了他是友人的遗腹子。

“容时,”南德天轻叹了一口气,“不是我要背叛修雅,是修雅真的做错了。”

容时握紧了手,清冷的眼眸,目光变得有些凶狠起来。

“做错了,你就可以害死他?”

“我劝过他。”南德天再次叹了一口气,记忆回到了三十年前,“就算是为了你,也要积德,可是他不听。”

“事到如今,你还要推卸责任?”容时看着他,目光变得失望起来,“南叔……我以为你今天叫我过来,是知道错了,却没想到你还是执迷不悟。”

南德天无奈的道:“我这辈子做事,向来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容时握紧了拳头,死死地盯着老人的脸,“你害死了你的兄弟,抢了他们的钱,你到现在都不忏悔?”

“……我不后悔。”南德天低下头,像是老了好几岁,语气有些疲惫,“是修雅错了。我们可以赚钱,但是,当地人的命也是命,如果我们赚来的钱是靠别人的命换来的,我南德天宁愿一文不值。”

容时愣了一愣,然后皱起眉头:“你胡说八道什么?”

南德天抬起头看向他,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淡淡的说:“看来,你只知道你父亲是我害死,却不知道你父亲当初做了什么。”

容时墨色的眼眸浮出几分讶异,他盯着南德天的脸,握拳道:“南叔,事到如今你还想骗我……?”

南爸爸苦笑了一声,“骗你?我叫你来,只是想把当年的事告诉你。我知道你恨我,杀父之仇,你恨我太正常了。我之所以瞒着你,只是不想把上一代的恩怨施加给你,我南德天有今天,也有你爸爸容修雅的一份,你问我为何要把绾绾嫁给你,难道不是因为你喜欢绾绾吗?”

老人的一句话,令容时的表情带上了几分崩溃。

他喜欢南绾绾?

他看出来了?

“……我以为你们是两情相悦。”南爸爸低下头,疲惫的叹了一口气,“我以为瞒着过去的事,以你们的感情,你也会对绾绾好的。但是我没想到你去美国留学,会遇到叶峥嵘的女儿。”

听到叶清欢父亲的名字,容时眼眸微微一暗,他淡淡道:“你是没想到,当年被你杀人灭口的两个人,会有一天找你报仇吧。”

南爸爸:“……可能真的是报应吧。当年的事,或许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但是,我并没有那么快找到。”

他看了容时一眼,道,“你知道的事,都是叶峥嵘的女儿告诉你的吧?我这里也有一个故事,我说完,你可以选择信不信。”

三十年前,南德天二十六岁。

他那时候还是一个一穷二白的普通人,和自己的好兄弟容修雅在一家车间做学徒。

那时候偷渡去美国掘金很热门,想要发财的两个人告别了父母,偷渡到美国南美给本地一家土财主打工。

在给美国人打工的月工资,已经是在国内半年的工资了,然而南德天不是随遇而安的人,他很快就不满这样的生活,辞职和当地的年轻人去金矿掘金。

容修雅劝他不要头脑发热,赚够钱就回国,但是在南德天靠自己掘出了第一桶金之后,改变了主意。

金矿里真的有金子,而且,南德天还发现了一处并没有被挖掘出来的闪动,他靠自己自学成才,勘测出底下有大量金矿存在。

然而,他们没有设备,也没有钱买下整个山矿。

南德天和容修雅一合计,把掘来的金子卖了,去赌场赌钱。

他们不赌别的,就赌黑杰克(二十一点),靠着容修雅惊人的算数能力,他们很快就将赌资翻倍。

然而连胜还是招来了祸患,他们不仅被赌场拒之门外,还遭到了赌场的追杀。

最后,是当地的华侨小混混救了他们。

叶峥嵘的父亲是最早来南美掘金的第一批华侨,然而英年早逝,母亲是个妓女,在男人死后立刻就抛弃了儿子。

三个年轻人凑在一起,很快就混熟了,在叶峥嵘取得了他们的信任以后,南德天和容修雅将私人金矿这件事告诉了叶峥嵘。

那个年代,哪个年轻人没有一个发财梦。

有在当地长大的叶峥嵘加入,赚钱就容易了起来。

叶峥嵘帮他们向银行贷款,迅速的得到了十万美金,然后再向当地的掘金人购买淘汰下来的装备,当一切准备就绪以后,他们三个人便偷偷的在那个无人勘测到的山矿上进行掘金。

事情发展的非常顺利。

当第一口井被挖开以后,南德天他们就有了买下整个山矿的基本金。

购买装备,招聘本地人进行挖矿,炼金。

几乎是一年之间,三个一穷二白的年轻人就摇身一变成为了千万富翁。

然而变故发生在一年之后。

矿井塌方了。

埋了一百多个矿工。

当时美国法律已经很完善,一旦有事故发生,就要上报,官方派人下来处理。

然而叶峥嵘也容修雅却拒绝了南德天向外求助的要求。

“南德天,你胡说八道什么?!”

容时猛地打断了他的话。

他白皙的皮肤此刻泌出一层愤怒的殷红,整个人都暴露出无法接受这个故事的愤怒。

南德天看着他的表情,语气显得很平静:“看来,你并不知道这件事。”

“我和修雅认识几十年,如果不是那件事,恐怕如今还是朋友。”

“只是,人是会变得。钱这种东西,你现在大概也清楚,它能改变多少人的信念。”

容时的表情格外的阴沉,他看着床上的老人,一字一句道:“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南德天笑了一声,他苍老无声的眼睛,看着天花板,“那场矿难,死了近一百个人……如果我早一天,他们都能活下来许多个……现在网上,应该也有记录吧。”

容时漆黑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不可思议。

他看着南德天从容的表情,呼吸略有急促。

“那是我和你父亲最大的分歧。我们是最好的兄弟,但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和叶峥嵘关系更好了,许多事情,都不再跟我商量。”

“矿难发生以后,他们否决了我的提议,因为政府一旦来查,金矿绝对要被关闭。他们是想要闷死矿底这一百六十多个矿工,用钱息事宁人……那年,你才刚出生。我骂他不积德,他们却把我关在了房间里。”

说到这里,南德天的表情逐渐变得苦涩。

兄弟阋墙。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悲痛。

他最好的兄弟,因为钱而变得毫无人性。

“我劝他们,转的已经够多了,可以回国了,然而那会儿他们正在兴头上,怎么可能听我的劝?”

“我买通了,守着我的门卫,偷偷地开车出去,把消息捅了出去。”

“……后来,事情你大概都知道了。”

“你父亲跟警方发生了打斗,被警方当场抓获,叶峥嵘被击毙……”南德天说到这里,用力的呼吸了一下,痛苦的摇了摇头,“我花了一般的积蓄,把你的父亲从牢里赎了出来,他却恨毒了我,认为我是背叛他和叶峥嵘的凶手。”

“从此,我和他分道扬镳,带着一点金子回到了榕城,开了一家公司。后来再接到消息的时候,是你父亲在赌场被人砍死的事。我找了你很久,才从一家孤儿院里把你找到。”

说完,南爸爸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可能我落得这个下场,也是报应。当年我倘若能和他们再多谈一下,或许……”

可是没有或许了。

感情一旦出现了裂缝,就不可能回到曾经。

他和容修雅注定要分道扬镳。

只是谁也没想到,结局会如此惨烈。

容时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南德天的话,跟叶清欢说的并无多大差异。

除了,矿底近一百条人命。

叶清欢说,南德天为了独占容修雅和叶峥嵘的钱,买通了警方,叶峥嵘被乱枪打死,而容修雅因为南德天卷走了所有的钱,一穷二白,穷困潦倒,死在了异国他乡。

她手上有当年三个人一起开矿的证明,也有南德天带着金子回到榕城的新闻。

两个人一起去,一个人回来,他父亲穷困潦倒而死,他却成为一成首富。

南德天害死了他的父亲,甚至假惺惺收养他,让他为他公司做牛做马。

这叫他如何不恨?

然而,如果南德天嘴里的才是事实,那叫他……

许是看出了容时表情的不可思议,老人轻声道:“过去的都过去了,你父亲间接害死你父亲是事实,公司也有你父亲的一份,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

容时的情绪逐渐变得冷静,他抬起头,看向他,“你不恨?”

南德天看着面前青年的脸,像是在看遥远过去的友人,那是他的峥嵘岁月,一切都欣欣向荣,美好而精彩。

而如今他已经一只脚迈入坟墓,逐渐枯萎。

南德天笑了一下,“我现在只要绾绾好就满足了。我看到她过来看我,看起来过的很好,我就放心了。”

过去再辉煌,如今,他也只是一个爱女心切的老人。

容时嘴唇一瞬间抿紧。

南绾绾……

他可能真的遗传了他父亲的冷血,在听完整个故事以后,也并没有多少后悔,即使是误会和错误,如今也无法挽回,他父亲确实因他而死,他并没有报复错人。

只是,也亲手断绝了他和南绾绾的未来。

他想要地位,财富,不可能永远忍受低人一等的养子,他的野心,也没办法容忍他人低看他一头。

唯有彻底掌控南家,夺得南家的一切,他才能成为人上人。

然而唯有南绾绾,她是最无辜的牺牲品。

这些旧日的仇恨里,她是最无辜的那个人。

容时安静了许久,才缓缓道:“我会好好对她的。”

他垂下眼,眉心因为不知名的情绪微微蹙着,说不清什么想法,有些事做就做了,有些人错过了,就这样错过了、

南德天并没有正面回应他的话。

他只是摆摆手,道:“我累了。”

容时安静了几秒,然后迈步出去。

坐在门口长椅的兰姨,见到他出来,立刻站起来。

容时看了一眼这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冲着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南德天从孤儿院将他带走的时候;

南绾绾的小手轻轻地牵住他的时候;

他和南绾绾在南家的花园里掏鸟窝的时候;

南绾绾撕心裂肺,叫他不要去美国的时候;

她万念俱灰,看着他哭,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的时候;

……

原本他们是真的可以在一起的。

原本她是真的很爱他的。

就连南德天都看出来他们两情相悦。

如果他没有遇到叶清欢。

如果他没有去美国留学。

如果他按部就班,在国内读完大学,和南绾绾完婚。

可能他们的孩子,已经跟容易这么大了吧。

可是没有如果。

他只能走向既定的结局。

一个没有南绾绾,也没有南德天,只有他和叶清欢,他选择的结局。

可能,就像是南德天说的,他和容修雅不是一类人,容修雅最终还是与叶峥嵘关系好了。

他也步了他父亲的后尘。

明明……

可以变得幸福的。

容时的脚步顿住,看向不远处牵着盛景衍的手走过来的南绾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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