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蜕变(下)

焦尸的壳子和那个老太太很快便被他们请进了县衙,并且在第二天就找到了她的家人。原来是苏州府上的一户胡人家中的老母,前不久病死了,因为胡人没钱没地位,丧事也办得草率,直接把尸体交给几个负责处理的汉人抬到上方山的乱葬岗里一埋了事。汉人不喜欢胡人的尸体留在城里,又不许胡人出去埋尸,县衙就专门雇了一些挑尸匠处理这些事务。这里附近的胡人都是这么处理死去的亲人的,哪怕是前不久在木渎被杀的那个胡人,丧礼过后也是这么被处理的。

燕祁云带着小凤将老太送去苏州府她家中,她一脸不乐意,对她的家人也完全不认识。她的家人倒是十分热情,惊喜于她的归来,一直到两人离开,还听他们口中在念念有词。

“他们后面都在说什么?”

回来途中,燕祁云向懂得胡语的小凤询问,两人就这个话题聊了起来。

“没什么,他们在感谢万能的天父。对他们来说,亲人能归家,都是圣神的恩赐。”

燕祁云不禁摇头:“他们就没考虑过是不是因为老太太还没咽气就被抬出城,到了山上自己醒来病好了。”

“这没办法,”小凤道,“几天跟他们相处下来,我发现那些胡人都很迷信,还不是如汉人那般对规矩崇尚的迷信。胡人的迷信,是他们必须要认一个神明作为信仰的对象。此后,他们可以为了维护这个信仰的对象做任何事,包括杀人和被杀;也可以把人生里的各种幸与不幸归咎于神的恩赐与惩罚。”

“才几天,你就这么了解他们了?”

“那当然,我本来就是为了了解他们才和他们做朋友的,”她的话音中逐渐透出一股阴险的意味,“毕竟他们曾是我们的敌人,了解敌人最好的方法,就是先与他们做朋友。”

燕祁云道:“他们已经战败了,谈不上敌人,也不是什么朋友。”

她冷笑一声:“全国城里容留了多少胡人,这些胡人中有多少对汉人心存不满,你想过没有?一旦他们一起发动叛变,对于整个越国将是一场浩劫。对于将来可能成为敌人的人,当然是尽早了解的好,不是吗?”

燕祁云停下了脚步:“我不知道你居然对整个国家的状况这么感兴趣。”

“那是因为……”小凤支支吾吾,又恢复了一张天真的面孔,“因为我伯父从小就教我们这些。”

燕祁云便又重新迈开脚步,装作不经意道:“你不是说你伯父对你不好么,我听你这么说,他不还是将你和你的堂兄一视同仁地一起教导?”

“那是两码事。他教我归教我,想随便把我嫁掉也是事实!我恨他的就是这一点,原来他精心教育我,不是为了让我有一番作为,而是想把我精雕细琢成一件礼物,好倍儿有面子地送给别人!”她的眼中冒出一丝狠戾,“本姑娘才不吃那一套呢!这世上,只有我利用别人,谁也不能利用我!”

说到此处,她自知失言,偷偷瞄向燕祁云,后者好像无所察觉,只是木着脸叹气:“唉,我搞不清楚你家里的事情,听着就复杂。”

“是啊,还是谈谈眼前吧,”她说,“我知道前两天王员外撤掉了那份通缉令,说是夜半时分收到了‘荆红羽’丢进家中的赔款。这是怎么回事啊?”

燕祁云忽地一噎,只得道:“这个嘛……你不要管了。”

“说嘛,你从哪里搞来的字画?”她笑嘻嘻地拽住他的衣袖,“多少钱嘛,我还给你!”

“我花了五两从旧货市场淘到的……”他吞吞吐吐地说,“……一件赝品。”

“卖五两?!那么贵的赝品,一定也是好东西!”

他苦笑道:“那当然,虽说王叔不识货,但太假的东西又怎么能瞒过他的眼睛呢?”

她立刻从腰间摸出银子,拾起他的手往里塞:“来,给你五两!”

燕祁云因她的举动一愣,待反应过来赶紧往回推:“你偷来的钱还没用完吗?我不要,谢谢。”

“这不是我偷的,是我赚的。”她解释道。

“你上班才第一天,荀大人就给你钱花了吗?”

“没有,这是我从其他地方赚到的,”她宽慰他道,“放心,是正当赚到的,辛苦钱呢!绝对不坑你,收下吧!”

“又搞什么鬼……”

看她说的那么词真意切,他只得狐疑地收下,银两从右手掂到左手,像发烫的山芋似的,好久才真正揣进了怀里。

她盯着他受伤的那只手,手已经上过药,现在被厚厚的纱布包住,但大夫说还是要等等后续的观察,不知今后会有什么影响。小凤难得为一个自己以外的人感到愧疚起来,再怎么说,大头也是她弄出来的。

“话说回来,那个东西,还是没有下落。”她说。

“这几天县衙会再招些人手继续到这一代搜索,大人说这种事还是不能瞒,和百姓讲清楚状况大家齐心协力把怪物找出来的好……喂,你去哪里啊?”

临近木渎县城的城门,她紧走几步先他进了城。听他在她背后呼喊,她回身挥挥手:“我去问问人,找找线索啊!”

……

小凤敲开秦妙娥家的大门,乘着管家一个没注意,窜了进去。那个女人果然就在家中,还颇有闲情逸致地在抚琴。

不得不说,她的琴弹得不错。

“小丫头,你好大的胆子,还敢再来找我?”

秦妙娥按住一根弦,小凤负手踱着方步晃到她面前。

“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不是我亲戚就是跟我亲戚有关,现在我们还有个亲戚在外面乱晃,我不知怎么办,当然只能来找你咯!”

她瞥一眼秦妙娥的下人,后者便将那些仆从遣退了。

琴声又起。

“自己做的事自己处理,没做干净也别赖到别人身上。”她说。

小凤在她面前站定:“我可不是来听你教训我的,现在有案底的是你不是我,怪物又被丢弃在你家旁边,全城的人都怀疑那个怪物是你搞出来的,为你自己着想,你至少也得提供下线索,我的血……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子轻笑一声。

“要找那东西也不难,谁造出来的,就由谁找啊,”她说,“毕竟,那玩意再怎么化人,本性依旧还是一只低等的软体动物,没有常人的思维。”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小凤有了希望,继续盘问,“那……要怎么找到它?”

“不知道,但你可以按照章鱼的习性去猜……友情提醒,它很饿哦。”

“饿?”

“对啊,动物本能,饥饿。就跟我一样,”她抬头瞥她一眼,“想想看一个饿到极致的人,会做出什么来?”

但接下来,她就再也不肯说什么了。

“老徐,送客。”

她唤来管家。小凤不甘不愿,也只能离开了这栋大宅。

一直到目送她彻底离开,这个院落又只剩秦妙娥一人。曲终弦止,她从琴桌下抽出了一个手札。这本手札只有区区十几页,但纸张比起一般书页要厚出不少。她从书脊后捻出一根黑色的笔,径直在手札上记录起来。

就在这一页的顶部,显出一行标题:拟态类人实验体:M139-a。

然后她写道:“实验对象产出独立个体M139-a-1,后续:待观察。暂不执行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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